从高位到连续跌停(下):股价大跌之后,投资者能不能向公司索赔

来源 | 慧田法律评论

作者 | 田宪策、孙厚亮

上期链接:从高位到连续跌停(上):重庆啤酒当时公开披露了什么

接续前文

上期我们按公司公告和行情走势图,梳理了重庆啤酒2011年末到2012年上半年的这轮行情。公司涉足乙肝疫苗研发,市场给了很高的估值;2011年12月8日,公司公布II期临床试验的初步统计结果,三组应答率相差无几,股价随即连续九个交易日跌停,到2012年1月19日盘中最低跌至20.16元,较83.12元的高点跌去七成以上。

本期接着问: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今天,谁要承担责任,投资者能不能追责?下面我们先说明股价下跌本身为什么不是追责理由,再按五种假设情形分别作答,最后说明投资者追责的路径。

重庆啤酒股价下跌是市场行为,本身不是追责理由

重庆啤酒是一家啤酒企业,市场对它的高估值,很大程度上来自乙肝疫苗研发的想象空间。试验数据公布后,这个估值逻辑不再成立,市场重新定价,股价大跌。

研发失败、估值回落带来的损失,属于投资风险,这本身不是追责的理由。证券法保护的是因违法行为受到损害的投资者,不为所有追高之后的亏损兜底。

在目前的A股市场,普通投资者面对上市公司、机构投资者,天然处于信息劣势,立法者和监管层也一直着重保护普通投资者的权益。但投资者要追责,必须指向具体的违法行为和责任人。下面我们分五种情形作出假设,并说明相应的维权途径。

情形一:若公司在依法披露前泄露试验结果

假设揭盲之后、公告之前,公司把试验结果透露给部分机构或个人。

《证券法》第八十三条规定,信息披露义务人披露的信息应当同时向所有投资者披露,不得提前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泄露。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22〕2号第五条也将未按规定的期限、方式及时、公平披露信息,认定为“未按照规定披露信息”。

在这一情形下,公司依照《证券法》第八十五条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与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除非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监管机关还可以依照第一百九十七条,对公司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二十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罚款。获得消息的人如果据此买卖股票,还构成内幕交易,见情形二。

情形二:若知情人在结果公布前拉升股价或高位套现

2011年11月24日公司发布揭盲提示性公告当天,股价涨停;11月25日,股价以涨停价83.12元开盘,全天成交约13.0亿元。设想这样一种情况:有人提前知道试验结果,借这波上涨高位卖出,或者有人利用资金优势把股价拉上去再出货。这是目前很多人的猜测,但是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支持这个猜想。我们假设以下几种情况:

若知情人利用内幕信息交易,则构成内幕交易。《证券法》第五十一条列明的知情人,包括发行人及其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实际控制人等。依照第五十条、第五十三条,内幕交易行为人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依照第一百九十一条,还将被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五十万元的,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

若有人集中资金优势、持股优势或者利用信息优势连续买卖,则构成操纵市场。依照第五十五条,操纵行为人对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

若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或董监高在买入后六个月内卖出,依照第四十四条,所得收益归公司所有,由公司董事会收回。这项收益归入公司,不直接赔给投资者。

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的证据集中在账户交易数据和信息接触记录,投资者个人难以取得。投资者发现线索的,可以向证监会及其派出机构反映,由监管机关调查认定。

情形三:若公司延迟披露或作误导性披露

假设重大不利的临床信息已经形成,公司却拖延公告;或者公告只列数字、回避结论,让投资者对试验结果产生错误判断。

《证券法》第七十八条要求信息披露义务人及时披露,披露的信息真实、准确、完整,不得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违反这一义务,致使投资者在证券交易中遭受损失的,公司依照第八十五条承担赔偿责任,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等承担过错推定的连带责任。连带责任意味着,投资者可以要求其中任何一人承担全部赔偿,再由责任人之间内部追偿。

行政责任上,未按规定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的,依照第一百九十七条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披露的信息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的,处一百万元以上一千万元以下罚款,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

情形四:若股价大跌后,公司和大股东没有出手稳定股价

现行法律没有规定上市公司必须在股价下跌时托底。2024年11月,证监会发布《上市公司监管指引第10号——市值管理》,要求董事会在市场表现明显偏离公司价值时积极采取措施;主要指数成份股公司还应当制定市值管理制度,明确股价短期连续或者大幅下跌时的应对措施;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可以通过增持、承诺不减持等方式提振市场信心。

这些规定虽然以引导和鼓励为主,但说明监管层已经注意到,股价剧烈波动时投资者权益需要维护,上市公司和大股东有必要出面稳定股价。这是监管制度上的进步。

若公司或大股东公开承诺过增持、回购或稳定股价而没有履行,依照《证券法》第八十四条,承诺人对投资者因此遭受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若没有作出承诺,投资者不能仅以公司没有护盘为由索赔。

情形五:若公司依法、及时、公平地披露

假设公司在信息形成后及时向全体投资者如实披露,没有隐瞒不利结论,也没有承诺研发成功,股价下跌完全来自试验失败和估值回落。在这一情形下,没有违法行为,也就没有责任主体,损失由投资者自行承担。

五种情形下的责任对照

情形 责任主体 请求权基础 责任形态
披露前泄露、选择性披露 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及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证券法》第八十三条、第八十五条 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其他主体承担过错推定的连带责任
内幕交易 内幕信息知情人、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 《证券法》第五十条、第五十三条 侵权赔偿责任
操纵市场 操纵行为人 《证券法》第五十五条 侵权赔偿责任
延迟披露、误导性陈述 同第一行 《证券法》第七十八条、第八十五条 同第一行
公开承诺未履行 作出承诺的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 《证券法》第八十四条 赔偿责任
依法披露、研发失败 无 无 投资风险由投资者自担

投资者如何追责

虚假陈述案件起诉不以行政处罚为前提。法释〔2022〕2号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不得仅以虚假陈述未经监管部门行政处罚或者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由,裁定不予受理。投资者起诉时,需要证明违法行为、自己的交易,以及损失与违法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

可获赔偿不等于全部跌幅。法释〔2022〕2号第三十一条要求法院查明损失中有多少由虚假陈述造成,有多少由证券市场风险、市场对特定事件的过度反应等其他因素造成。以重庆啤酒为例,即使信息披露违法成立,从83.12元到20.16元的跌幅中,试验失败本身带来的估值回落也要扣除。

人数众多时可以适用特别代表人诉讼。依照《证券法》第九十五条和法释〔2020〕5号第三十二条,法院发布权利登记公告后,投资者保护机构在公告期间接受五十名以上权利人的特别授权,可以作为代表人参加诉讼。单个投资者不能自行启动。

注意诉讼时效。依照《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普通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

本文以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作答。2011年的行为适用当时的2005年修订《证券法》,该法同样规定了虚假陈述(第六十九条)、内幕交易(第七十六条)和操纵市场(第七十七条)的民事责任。

作者简介

田宪策律师

田宪策律师,法学硕士,具有证券从业资格及企业法务与律师执业经验,主要从事企业合规、投融资、资产重组、不良资产处置及复杂民商事争议解决等法律事务。

孙厚亮律师

孙厚亮律师,法学硕士,具有期货行业从业背景,主要从事金融、投融资并购及农业投资领域法律事务,曾参与产业基金投资、企业法律尽职调查、数字农业项目、金融债权清收及破产管理等诉讼与非诉讼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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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声明:本文不构成针对特定个人或案件的具体法律意见,仅供参考和交流,也不构成投资建议。】


事实来源表

2011-037 揭盲会议(拟11月27日)与停牌安排

来源:2011-037 揭盲会议(拟11月27日)与停牌安排

2011-041 复牌及主要疗效指标初步统计结果

来源:2011-041 复牌及主要疗效指标初步统计结果

11月24日收盘75.56元(涨停);11月25日开盘及最高83.12元、成交1,299,757,008元;12月8日至20日连续九个跌停;2012年1月19日盘中最低20.16元

来源:东方财富历史日线接口(600132,未复权),2026年11月17日再次拉取 东方财富历史日线接口(600132,未复权)

2019年修订《证券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三条、第五十五条、第七十八条、第八十三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五条、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一百九十七条

来源:中国人大网 2019年修订《证券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三条、第五十五条、第七十八条、第八十三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五条、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一百九十七条

2005年修订《证券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六条、第七十七条

来源:中国政府网国务院公报 2005 年第 35 号 2005年修订《证券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六条、第七十七条

法释〔2022〕2号第二条、第五条、第三十一条

来源:法释〔2022〕2号第二条、第五条、第三十一条

法释〔2020〕5号第三十二条

来源:法释〔2020〕5号第三十二条

《上市公司监管指引第10号——市值管理》(证监会公告〔2024〕14号,2024年11月6日公布施行)第四条、第七条、第八条

来源:《上市公司监管指引第10号——市值管理》(证监会公告〔2024〕14号,2024年11月6日公布施行)第四条、第七条、第八条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

来源:《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